慢慢流下,周霆琛被洪帮人偷袭险些断命,洋医生不用麻药接肋骨时,他没有哭过。他在她结婚那日喝的酩酊大醉,在虹口道场挑衅日本人近乎重伤不治时,他也没有哭过。可在此时,在有可能失去毓婉时候,他终于忍不住眼泪。十几年前,曾经有个女人在他手中活生生断了气。那是他的母亲,为了烂赌无救的丈夫,为了逼迫偿还的债务,再忍受不住生活煎熬的母亲还是选择上吊结束自己苦难一声。十几年后,他深爱的女人,他愿意拱手他人只要她活得幸福的女人也要绝然离他而去,他却依旧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等待爱人死在自己怀中。这种痛彻心扉,是对受刑人的凌迟,她不能如此残忍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死了,你这辈子都欠我的,你永远都还不起了,佟毓婉!”他的脸颊贴住她的,温热的泪水温暖冰冷的肌肤。

    一辈子还有那么久,他会永远记得她,她的固执害了他们两个人,他永远不会原谅她,永远。

    一声尖叫唤醒了周霆琛悲恸神智,素兮抱住血淋淋的孩子雀跃大叫:“小姐,生下来了,生下来了!”

    脐带是用周霆琛随身带的匕首割断,如同父亲在行使自己的权利,为这个乍来人世的孩子割断前生诸多牵绊。

    孩子经过素兮清洗和包裹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啼哭,周霆琛将软绵绵裹着自己上衣的孩子抱在毓婉面前,贪恋的看了襁褓里的孩子。皱巴巴的皮肤还看不出有没有继承毓婉清丽的容貌,粉嫩的嘴唇一拱一拱的,似在寻找母亲的气息。他低低压下身子对昏迷中的她露出笑容:“毓婉,睁开眼看看,是男孩。”

    素兮抑制不住心中激动,噗通跪倒在地,不停向门外磕头:“太太,小姐生了。太太,你要帮帮我救救小姐,看在小少爷的份上。”她口中的太太有两人,前面一位太太是指上吊自杀的那氏,后面一位太太喊的是杜凌氏。素兮希望喜讯可以告慰那氏在天之灵,也希望杜凌氏能救毓婉性命。毕竟佟毓婉为完成杜家心愿,有可能陪上自己性命。

    温热污浊的雨水喂到毓婉嘴边,又顺了嘴角流下去,昏迷不醒的她牙关紧咬,根本喝不进水。经历了几个小时撕心裂肺的痛苦,确实太容易疲倦了,毓婉很想就此沉沉睡去,仿佛外界诸多纷乱都不再与自己有所牵连,就简简单单的睡一会儿,恢复了体力再去想以后的事。

    眼前的黑暗,似真似幻,虽有冰冷,却很宁静,她徘徊在无边无际的黑色迷雾中,除了睡觉什么都不能做,嗅闻身边令人安心的气息,她的身子越来越轻,呼吸也渐渐放缓。

    至于孩子,有素兮,还有周霆琛,她知道他一定会善待她的孩子,他一定会……

    抱住孩子的周霆琛陡然发现毓婉已经探查不到气息,惊慌失措将她用力拉扯了胳膊坐起来,焦急与她不停说话:“醒醒,不能睡,毓婉你不能睡。”洋医生曾经对他说过,任何失血过多的情况,睡下都不会再醒来,毓婉此刻如果放弃清醒,有可能会失去生命。他用自己的身体圈住毓婉,保持住她身体逐渐流逝的体温,周霆琛开始不停与毓婉说话,唯恐她听不见,刻意加重了声音:“毓婉,想想孩子,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字,我还没有为你报仇?还有,杜允唐如果不再回来,你就嫁给我好吗?”

    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连他也不记得的话,最后的一句蹦出来,连同周霆琛自己都惊得愣住,素兮惶恐的抬起头望向周霆琛,周霆琛不想扪心自问那句刻骨铭心的疯话究竟酝酿了多久,到此时,他已经无需再掩饰自己的真心,必须让毓婉清醒明白一切还有希望,“我可以佑你一生不再受颠沛苦难,哪怕你心里已经驻进杜允唐,我也要陪你终生,我再不会把你留给任何人,你只属于我周霆琛一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痴傻言语伴随动作,奇迹般让毓婉吃力睁开眼睛,她精疲力竭望住他:“你又再说笑了……”虽言语嘲弄他在说笑,但她的眼角还是溢出微微湿意。

    既然她说是说笑,就是说笑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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