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眸看着那道寒光,倏地轻笑,收回了锋刃。
因收到萧惟的口信,春泥和封达也带着桑子鱼住进温明客栈,此刻正在屋中收拾。好在他们的重要物品都在别处,这次也只是烧毁了一些衣物。谢无猗站在门外看了一阵,和萧惟讲起桑子鱼的遭遇。
“她被父亲出卖色相,被贼人强占,又被逼着杀人,真的很可怜。”谢无猗双手交握,抿了抿唇,“殿下不进去看看她吗?”
“不去。”
萧惟果断地拒绝,谢无猗抬起眼睛,见萧惟并没有和她赌气的意思。相反,他的神情十分认真。谢无猗不是什么都会放在心上的滥好人,看他这样只默然叹了口气。
“可是她心里有你啊。”
为桑琛监视钦差是真,被关庆元威胁迷晕谢无猗是真,而今夜,谢无猗看到,桑子鱼对萧惟的情也是真。
“正是因为她心里有我,我才不能去。”萧惟走近一步,执起谢无猗的手,“小猗,你或许是对的,她是个好姑娘,但我已明了心意,不会去招惹别人。既然不想让她失望,那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给她希望。”
谢无猗定定地望向萧惟。他不笑的时候格外好看,精致的五官恰到好处,尤其是那双眼睛太明亮了,亮得让山河日月都失却了颜色。
“好。”她轻敲萧惟的手背,“我去救她。”
谢无猗走进房间,示意春泥退下。桑子鱼受了刺激,又被烟熏过,整个人咳嗽着缩成一团。春泥已经在里面许久了,谢无猗看着桑子鱼脸上的烟灰,就知道她还是不肯让人靠近。
她拧干水盆里的手帕,坐在桑子鱼身边,可桑子鱼不停地往墙角躲避,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戒备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那是极度无助绝望下的自我保护,是从心底生发的遮天蔽日的屏障,谢无猗在游历时见过。
甚至她在得知自己患有日月沉时,也有过相似的感受。
漆黑的夜那么长,那么冷,唯一能捧出的便是刺眼的猩红。
谢无猗没有勉强,她叠好手帕,缓声道:“子鱼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桑子鱼双手环抱膝头,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,混如落了雨的泥胎。
“我有一个朋友,她自幼丧母,是家里唯一的孩子。她的父亲对她极其宠爱,她想做什么都会让她去做。”一帘之隔的墨蓝映在谢无猗眼底,浮起淡淡的湿意,“九岁那年,她突发奇想要出去游历,她父亲二话没说就同意了。于是,她在家人的陪同下去了大俞的藩属国,去了大鄢和大凉,还学了一身好功夫,足迹遍布九州……”
谢无猗说着,似陷入渺远的回忆中,“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我那个朋友身患绝症,好多大夫都说她活不到及笄呢。”
桑子鱼一直安静地听着,直到此时,她突然抬起头问道:“后来呢?”
她肯开口说明她一直在听,说明她还没有完全丧失心智。谢无猗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桑子鱼清寂的唇边。
“后来啊……她活下来了,不光完成了及笄礼,还在十八岁前嫁了人。”谢无猗微微含笑,“子鱼,这世上的路不是固定的,我的朋友连生老病死都敢反抗,更何况所谓的爱恨纠葛呢?你的人生属于自己,只要你肯迈出那一步,你会看见另一番天地,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影响不了你。”
这是谢无猗劝慰桑子鱼的话,也是她多年前午夜梦回劝慰自己的话。
桑子鱼怔怔地看着谢无猗,如闻轰雷掣电,半晌埋头啜泣起来。
她把所有秘密都埋藏在心中,以为可以就这么烂掉,以为她肮脏的人生不过如此。桑子鱼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愿意理解她,不嫌弃她,告诉她前路尚可光明。
撕开的伤口,原来也可以不那么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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