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灯下站着一个人,背身而立,那身形笔直,如同翠竹一样。

    她脚下略缓,他转过身来,瘦削的侧脸,看着有些憔悴,“生了?”

    颂银嗯了声,“是位阿哥,母子均安。我来回主子一声,叫他高兴高兴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“是位阿哥……”

    她跟他往后,奇怪殿里人比平时稀落了。她心里纳罕,没好问出口,打帘进去,寝殿里熏香那么浓,简直浓得呛人。她掖了掖鼻子,转过落地罩看床上,皇帝仰身卧着,死寂的一张脸,瘦得两颊深陷。曾经那么风光无限的年轻君王,不过半年多时间就成了这样,颂银鼻子一酸,轻声叫他,“万岁爷……”

    他听见了,微微转过一点头,眼睛里残存着希冀的光,哑声问: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颂银换了个轻快的口吻,笑着说:“给主子爷道喜啦,郭贵人给您添了一位阿哥。奴才看见了,阿哥爷结结实实的,扎舞着手脚给皇阿玛请安呐。”

    皇帝脸上露出笑意来,因为兴奋,颊上红晕更甚。一口气在嗓子眼里隆隆翻滚,仿佛拼尽了命,颤声喊着:“庭让……庭让……”

    陆润微呵腰,却不上前,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听令。只见床上那明黄的身影回光返照似的半坐起来,然而又不像坐,仿佛一根撅弯了的烧火棍,拗出一个奇怪的姿势,急切伸出手,“诏书……下诏……”

    陆润略迟疑了下,微侧着头,眉眼儿纯洁又困顿,“您说……什么诏书?”

    皇帝愣住了,脸上表情变得怪异,从顿悟到绝望,每一帧都是放大的。

    颂银毛骨悚然,唯恐他要不成事了,近前怎么连一个临危受命的人都没有?她想问陆润,忽而惊觉了什么,有些事不愿意相信,不相信却又不成。她隐约有了失败的预感,他们算来算去的,有什么用,终究还是算漏了。

    龙床上的人开始剧烈咳嗽,猛地喷出一口血来,染红了床前的玉堂富贵地毯。然后人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,坠落下来,半个身子在床上,半个身子垂挂在床沿,两臂伸展着悠悠摆动,再也没有声息了。 166阅读网